杨德龙：深度解读美联储议息会议都释放哪些信号

　　这次美联储的议息会议，是美联储新任主席沃什上台之后的第一次议息会议，市场对他的发言都非常关注。会议结果与预期一致，保持基准利率不变。但从点阵图来看，有一部分美联储官员支持年内加息，而不是之前预期的降息一次，这对美股造成了很大冲击，三大股指应声下跌。

　　那么，为什么大家的预期发生了改变？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美国的通胀最近起来了。美国五月的CPI上升到4.2%，创出近三年新高。很多人担心，如果通胀居高不下，美联储会把防通胀作为第一货币政策目标，从而从降息周期转向加息周期，这对资本市场是一个比较大的冲击。当然现在还不能下结论说美国货币政策已经转向了。事实上，沃什这次没有公布点阵图等预测数据，他本人也没有提交预测，这说明他对加息还是非常谨慎的。

　　我们知道，沃什是美国总统特朗普亲自提名的美联储主席，而特朗普十一月将面临中期选举。美国家庭资产50%以上配置在股票或基金，保持股市繁荣是支持特朗普的重要手段，特朗普也一直为美股站台。如果沃什过早加息，货币政策转向有可能会刺破美股的AI科技泡沫，对美股走势形成非常大的影响。所以大概率他不会过快加息。他现在的表态非常含糊，虽然偏鹰派，但并没有说会加息，而且拒绝预测利率。如果他要降息，也无法控制现在比较高的通胀预期，所以他现在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态度。

　　但是资本市场比较敏感，风声鹤唳，市场出现下跌，黄金、白银等价格也出现下跌，这与加息预期增强有关，但并不能确认一定会降息。美元指数则会受到提振。所以对于这次美联储议息会议，我们要全面来看，而不能从只言片语来判断。沃什不愿意表明他对利率预测的态度，本身也是举棋不定，左右为难，进退维谷。如果他说支持加息，可能对美股走势形成很大冲击，这显然不是特朗普愿意看到的；但如果他明确说支持降息，又会导致通胀预期再起，CPI可能更控制不了。

　　好消息是，美伊通过谈判基本达成一致，可能会停火停战，霍尔木兹海峡有望放开。如果这样，会对全球油价形成打压，油价下跌后能减轻美国的通胀压力。所以他在态度上不明确，实际上也是希望市场预期不会过快降息，这样通胀能压下来。但最终是否降息，还是取决于下半年物价的走势。如果物价下降，他大概率敢降息；如果物价居高不下，他就不敢降息。

　　美国的基准利率一直很高，在3.5%以上。这个利率对美国政府的负债压力很大。美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债务国，政府负债已经逼近四十万亿美元大关，而且每增加一万亿美元的时间在缩短，从原来的一年以上变成现在半年左右。美国有很多到期的债，如果要发新债还旧债，就要按新的利率来发，加息会使得利息负担更重。教科书上说，一般用美国十年期国债收益率作为无风险收益率，但现在这个利率已经达到3.5%以上，甚至前段时间达到了4.5%。这完全不是无风险利率，而是包含很大风险补偿的利率，说明大家对于美国政府的信用已经产生质疑。如果加息，会进一步加大美国政府负债压力。现在美国政府一年要拿出20%的财政收入，也就是1.2万亿美元来付债券利息，这已经是美国前三大财政支出之一，已经超过了军费开支。利息支出是真金白银地付出去，没有产生相应的GDP。军事、教育、基建上的投资虽然也是政府支出，但会带来经济增长，而利息没有任何经济带动效果，是一个沉重的负担。这也是沃什现在面临的问题，他不敢直接说货币政策转向、要加息了，那会让美国政府的财政压力更大。

　　美国的通胀与油价上涨有关，但不完全有关。说到底，还是过去这些年美联储为了刺激经济，采取无限量化宽松货币政策，大量发放美元，导致物价普遍上涨。今年五一，我第八次到美国参加巴菲特股东大会，又到纽约拜访了华尔街金融机构。在美国餐厅、超市逛一下，会发现物价比前几年高很多。和中国的物价相比，就差一个汇率。比如到中餐馆点菜，菜价也是几十块钱，但单位是美元，而我们是人民币。所以，美国普通居民承受的物价压力非常高。美联储放水必然带来物价上涨，这使得美国社会呈现明显的K型分化。有股票、基金、房产的富人阶层，资产价格因美联储放水出现大幅上涨，身价暴涨，最典型的就是马斯克，SpaceX上市后身价突破一万亿美元，是第二名的三倍。但美国普通民众遭殃了，特别是工薪阶层，工资没有增加，物价涨了几倍，生存压力非常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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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前段时间，因为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，国际油价暴涨百分之四十以上，美国成品油价格也上调了百分之四十。一个美国女孩在车里抱头痛哭，说油价涨了她都开不起车了。美国人住得非常分散，开车上班是主要的通勤方式，没有多少公共交通，一旦加不起油就难以正常上班，影响很大。这种K型分化是目前美国社会一个非常主要的矛盾。现在鱼和熊掌不可兼得，一方面要控制通货膨胀，另一方面沃什又不敢过快加息，怕刺破美国的AI科技泡沫，所以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态度。

　　大家对于这轮AI科技泡沫的分歧已经很大了。美联储现在小心翼翼，防止成为刺破泡沫的始作俑者，否则大概率会被美国投资者诟病。美国总统特朗普也会施加很大压力。之前鲍威尔就多次被特朗普批评，甚至破口大骂，说他是蠢猪笨驴，不愿意降息。特朗普希望维持美股的繁荣，这有利于其竞选选情，也有传言说有利于他的财富增长。所以现在就是处于这种两难的境地。

　　这一轮AI科技革命是人类历史上第四大科技革命，对各行各业带来的影响非常大，这一点我坚定认同。甚至说这不是一个风口，而是一场完美风暴。但产业发展和股票上涨多了之后产生泡沫并不矛盾。这也是达利欧前段时间演讲的观点，他认为AI科技产业的发展毋庸置疑，但如果泡沫大了，也会出现泡沫破裂，这和产业发展不矛盾。就像01年科网泡沫破裂，但并不影响科技互联网的大发展，龙头企业后来涨了上万倍，比如亚马逊。但如果01年泡沫破裂时没有躲过去，亚马逊股价一度也跌了80%。泡沫产生会吸引大量资本流入，泡沫破裂之后，真正有业绩支撑的科技龙头企业有望再创新高，而跟风炒作的股票会被打回原形。所以现在这轮AI科技泡沫，已经到了分歧很大的时候。

　　我前段时间分享过巴菲特的名言：一个泡沫的产生就像开了一场舞会，人们都不愿意提前离场。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过了午夜零点，这一切都会变成老鼠和南瓜，但大家都想着能不能十一点五十再走。可惜房间里没有一个钟告诉你现在几点了，这就是尴尬的地方。后来我带着问题到华尔街拜访摩根士丹利，高管很幽默地说，他们建议客户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跳舞。意思就是他们也认可现在是AI泡沫，拥抱泡沫才能赚钱，但又担心泡沫破裂，所以一旦有迹象，就随时准备卖出避险。这也是很多投资科技股的人的心态。

　　现在A股的AI科技股表现非常突出。从去年开始，我提出六大赛道的观点，认为这六大赛道是AI科技革命最受益的，有望轮番表现，分别是芯片半导体、算力算法、人形机器人、商业航天、固态电池、生物医药。现在这些板块中，芯片半导体、算力算法这两个赛道表现突出，人形机器人的赛道，也就是AI应用，也开始有所表现。这轮A股科技股还是跟随美股在涨。美股的科技股已经涨了十几年。很多产业链的链主都在美股，比如英伟达产业链（达链）、谷歌产业链（谷链）、特斯拉产业链（T链）、苹果产业链（果链）。链主股价表现突出，A股相关产业链股票有望跟随上涨。再加上A股市场分化严重，大量投资者从传统板块流出资金配置科技股。今年大概有七十五万亿的居民存款到期，存款利率又很低，投资者没有太多资产可投，居民储蓄向资本市场转移是一个大趋势。从政策面看，国家也支持这轮科技创新。吴清主席在陆家嘴论坛上明确讲到，支持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科技创新企业发展，但对于借科技创新炒题材、炒概念的股票要谨慎，要防范风险。我觉得这是比较客观中肯的建议。

　　很多人问我，怎么判断这轮泡沫是否破裂，怎么才能离门口最近的地方跳舞。我认为最重要的参考指标就是看隔夜美股。如果隔夜美股安好，便是晴天。如果隔夜美股特别是纳指单日跌幅超过百分之五，就要考虑减半仓；如果纳指突然暴跌百分之十以上，可能就要考虑把涨幅比较大的科技股清仓避险。当然，即使美股出现暴跌，冲击我们短期科技股的走势，但大概率不会改变这轮慢牛长牛的长期趋势。慢牛长牛是大方向，不会因为科技股下跌就结束，而是会出现板块轮动。这轮牛市的轮动顺序，我去年就提出，先炒小盘股，再轮到中等股，最后才能轮到大盘股。目前还是在炒小盘股的概念。所以目前看，还是科技行情。大家可以通过左手科技、右手好资产（如资源、能源类股票）的方式，进可攻退可守，通过均衡配置减少集中押注单一赛道的风险。

　　现在A股持有科技股的股民，可能体会到了美国股民的心情，每天都活在上涨的恐惧之中，担心泡沫破裂，又怕卖飞，心情很矛盾。我觉得，一是从中长期角度配置行业龙头企业，不要去配没有业绩支撑的题材股、概念股；二是可以在科技股大涨时，一边涨一边减仓获利了结，做到相对均衡，不能完全押注在追光的板块上。否则一旦回调，跌幅也很大。从五月二十号之后，我提醒大家要注意短期科技股回调的风险，到现在很多科技股回调幅度也有百分之三十左右，回调起来很快。但大方向目前没有逆转，还是要看多。我知道战略上要蔑视敌人，战术上要重视敌人，要防范科技泡沫破裂。通过均衡配置和关注美股表现，是比较好的策略。

　　泡沫起来之后，你无法判断它哪一天破裂。泡沫破裂需要一根针把它扎破，这个针可能是一个重大利空，否则趋势形成之后，它会将泡沫吹得更大。不少投资者都经历过十年前创业板的泡沫，从586点起步，两年多涨到四千点。2015年5月21号，前海开源基金发文提示创业板泡沫过大的风险，并进行了高位减仓避险，但减仓之后市场又涨了将近一个月。我们虽然躲过了九个月的下跌，但也踏空了一波大幅上涨的行情。左侧减仓非常难把握，可能会提前很久就卖掉，导致踏空，压力也很大。对很多人来说，踏空的感觉比套牢更难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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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对于机构来说，资金量大，左侧减仓是对的，就像巴菲特，他必须左侧减仓，不可能在右侧减仓。但对于普通投资者来说，资金量小，提前减仓会担心卖飞。既然要冒险抓住泡沫产生后的收益，就要随时保持警惕，密切关注科技股的表现，看是否出现高位大跌，关注纳指是否会突然暴跌。另外，要适当分散配置，不要完全押注在泡沫大的股票上，否则心态会比较慌。还有一个就是不要加杠杆。现在很多人受贪婪驱动，满仓满融配置科技股，风险很大。到了这个阶段，去杠杆是第一步，把加的杠杆去掉，心态会好很多，不会生活在上涨的恐惧中。再涨一涨，可能就要考虑撤出本金，拿利润继续参与。最后一步就是去利润，完全兑现这轮科技牛的收益。这个节奏大家要注意把握。

　　（作者系前海开源基金首席经济学家、基金经理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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